我帮朋友代购垫付1万,她还钱时硬塞给我两盒面膜。第二天她哭求我:那面膜盒里有我非常重要的东西
门板合上的声音,隔绝了楼道里最后一点光。
姜禾站在玄关,视线落在地上的两个大纸箱上。
纸箱的印刷色彩过分浓郁,上面的明星图像P得五官都有些错位,品牌名是一串胡乱拼凑的字母。一股工业香精混合着劣质纸板的气味,正从箱子的缝隙里散出来。
“这可是内部价,一万块两箱,要不是看我们关系好,别人我理都不理。”
“姜禾你真得谢谢我,这东西外面买不到的,用了你就知道多好。”
许蔓离开前的话,还在耳边。那种施舍的语气,那种占了天大便宜的表情,让姜禾的胃里一阵翻搅。
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
友情也是。
姜禾没有换鞋,直接弯腰,双手扣住打包带,将其中一个箱子拖向门口。纸箱的棱角摩擦着地板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很沉。
她一箱一箱地拖进电梯,按下一楼。
电梯门打开,姜禾没有停顿,将两个箱子一路拖到小区楼下的垃圾回收站。
夜风吹过,带着些许凉意。
姜禾看着眼前几个巨大的垃圾桶,分类标识清晰。她松开手,将两个承载着所谓“友情”和“机会”的箱子,用力推进了“其他垃圾”的桶口。
箱子撞在桶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,然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。
姜禾拍了拍手,转身就走,一次头都没有回。
回到家,关上门。
整个世界都清净了。
姜禾拿出手机,直接给周屿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。
“喂,姜禾?她走了?”周屿的声音传过来,稳定又清晰。
“走了。”姜禾的语气很平静。
“东西呢?”
“扔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是周屿的轻笑声:“扔得好。我还在想,你要怎么处理那堆工业垃圾。”
姜禾靠在沙发上,开口叙述:“她说是内部价,一万块,钱我已经转给她了。”
“转账记录截屏了?”周屿立刻问。
“截了。”
“她让你转到个人账户,还是公司账户?”
“个人账户。”姜禾回答。
“那就行。”周屿的语气放松下来,“钱就当打水漂了,一万块,买断一段让你不舒服的关系,提前排除一个未来可能给你带来更大麻烦的人。从风险控制的角度看,这笔交易,划算。”
他的话,总能精准地切中要点,将姜禾心里最后一点因为损失金钱而产生的不快抚平。
“我就是觉得恶心。”姜禾说,“被当成傻子的感觉。”
“你不是傻子,你只是在为自己过去的选择支付沉没成本。”周屿纠正她,“现在,成本支付完毕,项目可以终止了。”
姜禾懂了他的意思。
“嗯,我准备把她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。”
“删之前,朋友圈截个图,以防万一。”周屿又补充了一句,不愧是做项目管理的,逻辑永远走在情绪前面。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姜禾点开微信。
找到许蔓的头像,那个P得有些失真的自拍。姜禾先是快速浏览了一遍她的朋友圈,最新的几条都是炫耀新买的包,出入高档餐厅,配的文字都是云淡风轻。
姜禾一张张截图保存,然后回到聊天界面。
长按,删除。
弹出的确认框,姜禾点了确定。
通讯录,找到许蔓的名字,拉入黑名单。
整个过程,姜禾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。做完这一切,她把手机扔到一边,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。
水流冲刷着身体,也仿佛冲走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消耗和疲惫。
第二天,姜禾是被一阵疯狂的声响吵醒的。
不是门铃。
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,砰!砰!砰!
一声比一声重,带着一种不把门砸开誓不罢休的疯狂。
姜禾坐起身,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,早上七点。
她没有立刻去开门,而是走到门边,凑近猫眼。
门外站着的人,是许蔓。
和昨天那个妆容精致、姿态优越的许蔓判若两人。
她头发凌乱,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衣服,皱得不成样子。脸上的妆哭花了,黑色的眼线和睫毛膏在脸颊上冲出两道沟壑。她整个人都在发抖,一只手还在不停地砸门,另一只手举着手机,似乎在疯狂拨打着什么。
姜禾的手机在卧室,开了静音,此刻大概已经堆满了未接来电。
砸门声还在继续。
“姜禾!开门!我知道你在家!开门!”
许蔓的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和绝望。
姜禾站直身体,整理了一下睡衣,然后打开了门。
门一开,许蔓就像找到了救命稻草,整个人都想扑过来。
姜禾后退一步,避开了她的碰触。
“姜禾!”许蔓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我求求你,昨天……昨天我给你的那两箱面膜呢?东西在哪儿?”
姜禾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什么面膜?”姜禾的语气很淡,就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许蔓的表情凝固了一瞬,随即变得更加恐慌。
“就是昨天我拿给你的那两箱啊!一万块钱,你不是转给我了吗?就放在你家门口的!”她指着玄关的位置,急得语无伦次。
“哦,那个啊。”姜禾点了点头,似乎想起来了,“你说的是那两箱你占了便宜卖给我的人情?”
许蔓被噎了一下,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那样的!姜禾,你听我说,那是个误会!那两箱东西很重要,你快还给我!我求你了!”
她说着,就想给姜禾跪下。
姜禾再次后退,拉开了距离。
“你昨天不是说,那是给我的机会,别人求都求不来吗?”姜禾平静地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问,“怎么今天,又要回去了?”
“我错了!姜禾我真的错了!我不该跟你那么说话!”许蔓开始扇自己的耳光,啪啪作响,“我不该贪心,不该骗你!那两箱东西根本不是给你的!”
姜禾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表演。
许蔓见姜禾不为所动,彻底崩溃了。
“那批货是高总的!是我们老板的!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!我昨天拿错了,把送给重要客户的那批货,错当成要处理掉的样品拿给你了!我今天早上回去交差才发现!高总要是知道我把货弄丢了,他会杀了我的!他真的会杀了我的!”
她声音里的恐惧,不像作假。
高总。
姜禾想起了这个名字,许蔓提过几次,是她们公司的老板,一个手眼通天的人物。
“所以,你昨天卖给我的,是你准备处理掉的垃圾?”姜禾抓住了重点。
“是……不是……姜禾,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!”许蔓快疯了,“东西呢?你把东西放哪儿了?只要你还给我,那一万块钱我马上退给你!不,我给你两万!三万也行!”
姜禾看着她,终于开口。
“我扔了。”
许蔓的声音戛然而止,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冻结了,眼睛瞪得巨大,布满了红血丝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姜禾重复了一遍,声音清晰,没有任何起伏,“我把那两箱垃圾,扔进楼下的垃圾桶了。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许蔓喃喃自语,身体开始摇晃,“你不可能扔的……那是一万块钱买的……”
“对我来说,一万块,不多。”姜禾说,“买个清静,很值。”
这句话,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许蔓。
她尖叫一声,转身就朝电梯冲去。
“垃圾桶……哪个垃圾桶……”
姜禾看着她冲进电梯,电梯门缓缓合上。
然后,姜禾关上了自己的家门。
门外的一切喧嚣,再次与她无关。
她拿起手机,给周屿发了条信息。
“许蔓来过了,说拿错了货,是她老板的,很重要的东西。她现在去垃圾桶找了。”
周屿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。
“你没告诉她是哪个垃圾桶吧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屿的声音听起来很严肃,“姜禾,你听着,这件事你从现在开始,完全不要再管。她找不到,她老板追究下来,那是她自己的事。你从头到尾,就是一个花了一万块钱,买了两箱她声称是好东西的普通消费者。东西到手,你就有处置权。你扔了,是你的自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家门口有监控吗?”
“楼道里有。”
“很好。”周屿说,“你什么都不用做,也什么都不要说。如果她再来找你,或者有别的人来找你,你就说东西已经扔了,其他的,一概不知。如果他们骚扰你,直接报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姜禾,你记住,你只是一个被朋友欺骗的受害者。其他的,都与你无关。”
挂断电话,姜禾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的一角,朝楼下看去。
小区的垃圾回收站旁,许蔓正疯了一样,徒手在一个个巨大的垃圾桶里翻找着。
她把成袋的垃圾拖出来,撕开,弄得满地狼藉。
很快,小区的保洁阿姨发现了她,上前制止。
两人发生了争执。
许蔓被人拉开,她跪在地上,对着那堆垃圾嚎啕大哭。
那哭声,隔着十几层楼,都仿佛能传进姜禾的耳朵里。
但姜禾的表情,没有任何变化。
这是许蔓自己的选择,现在,她只是在为自己的选择,支付代价。
楼下的哭嚎声,最终还是被小区的保安制止了。
姜禾站在窗边,看着许蔓被两个保安架着胳膊拖离了垃圾站的范围。她没有再挣扎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软绵绵的,任由人拖着走。
过了一会儿,姜禾的门铃被按响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急促的拍打,而是一下又一下,带着一种固执又诡异的节奏。
姜禾没动。
门铃声停了,紧接着,是更加疯狂的砸门声。
“姜禾!开门!你给我开门!”
许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嘶哑,破败,像是砂纸在摩擦。
姜禾走到门边,通过猫眼往外看。
许蔓整个人贴在门上,头发凌乱,脸上满是污渍和泪痕,一只手还在用力地捶着门板,另一只手撑着墙,身体在发抖。
她看起来,像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疯子。
姜禾平静地打开了门。
门刚开一条缝,许蔓就疯了一样挤了进来。
“东西呢?你把东西藏哪儿了?!”她冲着姜禾嘶吼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样子有些吓人,“你骗我!你根本没扔!你是不是藏起来了!”
姜禾靠在门框上,没有让开路,挡住了她冲进客厅的企图。
“扔了。”
姜禾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了许蔓的耳朵里。
许蔓的动作停住了。
她直勾勾地看着姜禾,仿佛要从姜禾的脸上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假。
“扔了?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尖锐起来,“你怎么能扔了!你怎么敢扔了!姜禾!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你就扔了!”
她再次试图冲进去,想去翻姜禾家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姜禾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许蔓很瘦,姜禾的手指几乎能扣住她的骨头。
“你进不去。”姜禾说。
许蔓用力挣扎,却发现姜禾的力气比她想象中大得多。
她所有的力气,似乎都在刚才翻垃圾桶和哭嚎中耗尽了。
挣扎无果后,许蔓的身体一软,顺着门框滑坐在了地上。
战术变了。
“姜禾……我错了……”许蔓抱着姜禾的小腿,开始嚎啕大哭,“我对不起你,我之前跟你说的都是假的!我骗了你!”
姜禾没有抽回腿,只是低头看着她。
“那批货……根本不是高总的……”许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我就是……我就是手头紧,想骗你点钱……那两箱东西根本不值钱……都是些快过期的面膜……”
她一边哭,一边偷偷抬眼观察姜禾的反应。
姜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许蔓的心沉了下去,哭声更大了,也更真切了。
“但是!但是里面有一样东西,对我来说比我的命还重要!”她哽咽着,声音里带着巨大的悲伤,“那里面……那里面有一盒面膜,我塞了一枚戒指进去!”
“不是普通的戒指……是我妈留给我的遗物!一枚祖母绿的戒指!我妈走得早,那是她留给我唯一值钱的东西了!我本来想这个周末带回老家给我爸,我怕放租的房子里不安全,就暂时藏在了面膜盒里……谁知道我昨天脑子昏了,错把那箱东西拿给你了!”
许蔓声泪俱下,捶打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今天早上才想起来!我魂都吓飞了!姜禾,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,我以前是对你不好,我爱占小便宜,我混蛋!可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念想啊!”
“你怎么能那么狠心!你怎么能不问一声就把东西扔了!一万块钱对你来说不算什么,可那是我妈的命啊!你把我的念想扔了!你把我的命根子扔了!”
她抬起头,满是泪水的脸上,带着一种控诉和怨恨。
“姜禾,你太冷血了,你真的太冷血了!”
玄关里,只剩下许蔓悲痛的哭声。
姜禾等她哭声渐歇,才慢慢开口。
“祖母绿的戒指?”
许蔓立刻点头,眼中又挤出新的泪水:“是啊!很珍贵的!是我外婆传给我妈妈的!”
姜禾看着她,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许蔓,我们来捋一下。”
“昨天,你说这两箱东西是内部福利,是给我的机会,别人求都求不来。”
“今天早上,你冲过来说,这两箱东西是你们高总的,是给重要客户的,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,你拿错了。”
“现在,你又告诉我,东西不值钱,但里面藏着你母亲价值不菲的遗物。”
姜禾每说一句,许蔓的脸色就更难看一分。
说到最后一句时,许蔓的哭声已经完全停了。
姜禾蹲下身,与坐在地上的许蔓平视。
“你说了三个版本的故事。”
“到底哪一个,才是真的?”
许蔓的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所有的表演,在姜禾这种平静的、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面前,都显得可笑又苍白。
姜禾没有等她回答,继续说下去。
“我们小区的垃圾清运,是每天清晨五点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道指令,让许蔓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“今天是周五,分类垃圾清运日。厨余,可回收,其他垃圾,都会在早上五点准时被垃圾车拉走,一车都不会留。”
姜禾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你下去的时候,垃圾站的桶,是不是都空了?”
许蔓脸上的血色,在一点一点褪去。
她想起了自己发疯一样翻找过的那些垃圾桶,它们确实……大多是空的。只有一些白天新扔进来的零散垃圾。
她翻的,只是今天上午的垃圾而已。
那两箱东西,早就被运走了。
运去了城市的某个垃圾中转站,或者,已经是焚烧炉里的一捧灰了。
许蔓的呼吸停止了。
她脸上的悲伤、绝望、控诉,所有精心表演出来的情绪,都消失得一干二净。
她的瞳孔里,只剩下一种最原始的恐惧和慌乱。
她不哭了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,身体僵硬,一动不动。
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姜禾,那里面,慢慢浮现出一种让人生寒的怨毒。
谎言被戳穿了。
东西,也真的没有了。
那股怨毒,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寒气,顺着地板往上爬。
许蔓不哭了,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。
她就那么坐在地上,身体僵着,脸上所有伪装的情绪都剥落干净,只剩下最原始的惊慌和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怨恨。
东西没了。
真的没了。
谎言也没用了。
空气死一样寂静。
突然,许蔓动了。
她从地上爬起来,动作有些不稳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她脸上的怨恨消失了,取而代ăpadă是一种急切的,近乎讨好的神情。
“姜禾。”许蔓的声音干涩,完全没了刚才的悲痛,“一万块,我马上转回给你。”
姜禾看着她,不说话。
“不!”许蔓立刻改口,伸出三根手指,语气急切,“三万!我再给你两万,一共三万!你不是说垃圾车运走了吗?我们现在就去追!垃圾中转站!肯定还在中转站!只要你肯帮忙,我马上把钱转给你!”
她掏出手机,点开转账界面,似乎只要姜禾一点头,那三万块钱就会立刻到账。
从价值连城的“遗物”,到标价三万的“酬劳”,这个转变只用了几十秒。
姜禾更加确定,那箱子里装的,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“许蔓。”姜禾开口,声音没有一点起伏,“东西已经扔了。早上五点运走的,现在是下午。你觉得还能找回来吗?”
姜禾没有去看许蔓的手机,也没有提钱的事。
这种无视,比任何拒绝都更让许蔓绝望。
“能的!肯定能的!”许蔓还在坚持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不信的肯定,“只要去找,就一定能找到!那东西对我真的很重要!姜禾,算我求你了!”
“我帮不了你。”姜禾的回答简单又直接。
这句话,彻底掐灭了许蔓最后一点希望。
许蔓举着手机的手,慢慢放了下来。
她看着姜禾,那种讨好的神情再次褪去,怨毒重新占据了她的脸。
这次,她没有再掩饰。
“姜禾,你行。”许蔓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真的行。”
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,防盗门被用力甩上,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。
世界终于安静了。
姜禾站在玄关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站了很久。
然后,姜禾转身,一步一步地把门反锁。
“咔哒”一声,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做完这一切,姜禾靠在门板上,身体才感觉到一丝脱力。
她拿出手机,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,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通。
“喂,怎么了?”周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一如既往的沉稳。
“许蔓来过了。”姜禾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周屿没有追问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姜禾把今天发生的事情,从许蔓早上冲过来,到刚才摔门离开,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一遍。
包括那三个完全不同版本的故事。
“……最后,她提出给我三万块,让我帮她去找东西。”姜禾说完了。
周屿在那边安静地听着,等姜禾说完,他才开口:“所以,她最开始说的一万块买面膜,是个引子。发现你不吃这套,就开始编故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一个故事,高总的重要客户,是为了吓唬你,让你因为害怕惹事而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“第二个故事,母亲的遗物,是想道德绑架你,让你因为愧疚而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“发现软硬都不行,东西也确实没了,她才开始说实话。”周屿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分析一个项目案例,“当然,也不是实话,是更有诚意的价码。”
“从‘无价的遗物’,到‘三万块的酬劳’。”周屿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,“看来那两箱东西的价值,远不止三万。”
姜禾没有说话,她也是这么想的。
“而且,我猜不是什么正经东西。”周屿的逻辑很清晰,“如果是合法的贵重物品,她大可以报警,让警察介入寻找。但她没有。她从头到尾,所有的手段都只针对你一个人。”
周屿继续分析:“这说明,这东西不能见光。一旦报警,她自己也会有天大的麻烦。”
“她现在已经把你当成毁掉她一切的仇人了。”周屿的语气严肃起来,“姜禾,你要小心。这种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,在绝望的时候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禾低声回应。
“门窗锁好,有任何不对劲,立刻给我打电话。”周屿叮嘱道,“也别多想,你没有做错任何事。成年人,要为自己的贪婪和愚蠢负责,那个人是她,不是你。”
周屿的话,像是一只手,稳稳地托住了姜禾有些纷乱的思绪。
挂了电话,姜禾在沙发上坐下。
客厅里很安静,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周屿的话还在耳边。
不是什么正经东西。
不能见光。
姜禾闭上眼睛,努力回想昨天扔东西时的情景。
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纸箱,她一个人搬下去的。
为了方便,她一次抱了两个,叠在一起。
当时……
一个念头,毫无征兆地闪进了姜禾的脑海。
重量。
是的,是重量。
姜禾突然回忆起一个被忽略的细节。
昨天下午,她抱着那两个箱子下楼,走到楼下的垃圾站。
扔掉第一个箱子的时候,很轻松。就是普通一箱面膜的重量,没什么特别的。
可是在扔第二个箱子的时候,姜禾的手腕往下沉了一下。
那个箱子,比第一个重。
不是重很多,但那种坠手感很明显。
那是一种不属于面膜和纸箱的、沉甸甸的重量,集中在箱子的某一个角落。
当时姜禾只觉得晦气,急着想把这些东西从自己的生活中清理出去,根本没有多想,直接就扔进了“其他垃圾”的那个大绿桶里。
现在想来,那份不协调的重量感,清晰得可怕。
那里面……到底装了什么?
姜禾睁开眼睛,看着已经暗下来的窗外。
事情,好像比想象中要麻烦得多。
许蔓不会善罢甘休。
而那个所谓的“高总”,又是个什么角色?
姜禾拿出手机,在搜索框里,输入了许蔓公司的名字,以及“高总”两个字。
屏幕亮起,几条信息跳了出来。
其中一条社会新闻的标题,让姜禾的指尖停住了。
那条新闻的标题是——《本市企业家高某涉嫌巨额非法融资,警方已立案调查》。
高某。
姜禾的公司名字。
这两个词条组合在一起,指向了一个人,许蔓口中的“高总”。
新闻发布于一周前,内容不长,附着一张打了码的照片,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个体态臃肿的中年男人。报道指出,高某所经营的贸易公司账目存在巨大问题,涉嫌利用海外贸易项目进行非法融资,目前已被限制出境,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。
姜禾的血液流速好像变慢了。
非法融资。不能见光。远不止三万的价值。
周屿分析的每一个字,都和眼前这篇新闻报道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
那个箱子里沉甸甸的东西,不是什么客户的礼物,更不是谁的遗物。
是钱。
或者,是等同于钱的东西。是那个高总在被调查期间,想尽办法要转移出去的资产。
而许蔓,就是那个负责转移的人。
她把这颗炸弹,用一个微不足道的借口,寄存在了自己这里。
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姜禾的脸上,她面无表情,关掉了新闻页面,重新拨通了周屿的电话。
“我查了。”姜禾的声音很干。
“怎么样?”
“那个高总,一周前被立案调查了,非法融资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
周屿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之前更加严肃:“这就说得通了。警方冻结了他的账户,他需要把手头的‘黑钱’藏起来或者洗出去。许蔓是他的执行人。她不敢存银行,不敢放自己家,所以想到了你。”
“她利用了你的信任,把你当成了一个临时的、安全的保险柜。”
姜禾没出声,这是事实。
“现在,保险柜出了问题,东西丢了。高总那边肯定在逼她,她才会像疯了一样来找你。”周屿的语速很快,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,“她今天跟你说的所有话,一个字都不能信。她不是来求你,她是来逼你,来试探你的。”
“姜禾,现在最关键的一点是,要确定东西是不是真的没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垃圾车每天什么时候会来收垃圾?”周屿问。
“早上六点左右。”
“你是什么时候扔的?”
“昨天傍晚六点。”
“中间有十二个小时。”周屿提出了一个关键点,“许蔓今天早上才来找你,如果东西真的那么重要,她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过来?她是怎么确定东西在垃圾桶里过了一夜,然后被收走的?”
周屿的话让姜禾的思维停顿了一下。
是啊,为什么?
许蔓怎么就那么确定,东西一定是被垃圾车运走了?
“我们小区的物业管理很严。”姜禾忽然想到了什么,“垃圾站那边,好像有监控。”
“很好。”周屿立刻抓住了重点,“你现在就去物业,找个借口,就说昨天傍晚有份很重要的快递可能不小心掉在垃圾站附近了,申请查看一下监控。”
“就看昨天傍晚六点,到今天早上六点,这十二个小时的录像。”
“记住,你是去找自己丢失的‘快递’,不要提任何跟许蔓有关的事情。”
挂掉电话,姜禾站起身,拿上门禁卡和手机就出了门。
夜里的风有些凉,吹得人很清醒。
小区的物业中心灯火通明,一个保安正在值班。
姜禾按照周屿教的说辞,编了一个快递遗失的理由,说里面的文件对工作很重要,希望能看看监控确认一下。
保安有些为难,但看姜禾态度诚恳,又的确是小区的业主,在登记了她的房号和身份信息后,终于还是带她去了监控室。
监控室里,一整面墙都是分割成小块的屏幕。
保安很快调出了垃圾站位置的监控画面。
“你说是什么时候?”
“昨天下午六点左右。”
保安把进度条拖到了指定时间。画面里,姜禾的身影很快出现,抱着两个纸箱,毫不费力地扔进了绿色的“其他垃圾”桶里,然后转身离开。
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。
“就是这个。谢谢你,看来是我记错了,可能没掉在这。”姜禾指着屏幕,准备结束这次查看。
“别急啊,你不是说文件很重要吗?”保安倒是很热心,“再往后看看,万一被人捡走了呢?”
他一边说,一边按下了八倍速快进。
屏幕上的时间飞速跳动。
天色从傍晚变成深夜,垃圾站空无一人。
时间跳到了23:47。
一个身影忽然从监控的角落里闪了进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黑,戴着帽子和口罩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行动看起来很敏捷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径直走到了那个绿色的大垃圾桶前。
姜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只见那人左右看了一眼,确认四周无人后,竟然直接踩着垃圾桶的边缘,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。
保安“哟”了一声,放慢了播放速度。
画面里,那个黑色的身影在巨大的垃圾桶里疯狂地翻找着。
一袋,两袋,三袋……
成袋的垃圾被她从里面掏出来,扔在地上。有些袋子破了,里面的汤汤水水流了一地。
但那人毫不在意。
她的动作充满了焦急和狂躁,像是在跟时间赛跑。
她把整个垃圾桶几乎都掏空了。
翻找持续了很久。
终于,在一个小时后,凌晨零点五十分,那人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。
她从垃圾桶里退出来,看着满地的狼藉,身体僵硬地站着。
监控的像素不高,但能清晰地看到她接下来的动作。
她烦躁地扯下了脸上的口罩,又一把抓掉了头上的帽子,露出了那张姜禾再熟悉不过的脸。
是许蔓。
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,她脸上没有了白天的楚楚可怜,只剩下一种混杂着绝望和怨毒的扭曲。
她在原地站了几分钟,最后狠狠一脚踹在垃圾桶上,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保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,他转过头,看看屏幕里的许蔓,又看看身边的姜禾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今天早上哭着来找你的那个朋友吗?”
姜禾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屏幕上,许蔓那张在夜色中扭曲的脸。
原来,她早就知道了。
在今天早上冲到自己家里,上演那场姐妹情深、痛哭流涕的大戏之前,她早就知道那两个箱子已经不在垃圾桶里了。
她昨晚,已经亲手确认过了。
那今天这一整天,从早到晚,她到底在演给谁看?
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姜禾的脑海里。
许蔓今天过来,根本不是为了找东西。
她是来“确认”的。
她编造那些漏洞百出的故事,用一万块,用母亲的遗物,用三万块,一遍遍地试探姜禾的反应。
她想看的,是姜禾在听到这些故事后的表情。
是心虚?是愧疚?还是贪婪?
她想确认,那箱东西,到底是真的被当成垃圾清走了,还是……被姜禾发现了里面的秘密,私下藏了起来。
今天这场戏,不是寻物,是诈供。
许蔓已经不相信自己了。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侵吞了她“货物”的敌人。
姜禾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“麻烦你,能把这段录像……从昨天晚上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的,都拷贝给我一份吗?”姜禾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啊?哦,好。”保安从震惊中回过神,找来一个U盘,很快操作起来。
拿着存有监控录像的U盘,姜禾回到了家里。
她把U盘插进电脑,没有点开。
不需要再看了。
许蔓在垃圾堆里疯狂翻找的样子,已经刻在了她的脑子里。
原来所谓的友情,在巨大的利益面前,可以被算计得如此彻底。
客厅里安静得可怕。
姜禾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
她现在几乎可以肯定,许蔓和她背后的高总,已经把她当成了头号怀疑对象。
在他们看来,自己这个“知情人”,拿走了那箱不能见光的东西,就等于握住了他们的命脉。
接下来,他们会做什么?
就在这时,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条短信。
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信息很短,只有三个字。
“东西呢?”
三个字,像一个信号。
姜禾看着手机屏幕,那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,没有标点,没有称呼,只有赤裸裸的三个字。
东西呢?
姜禾没有回复。
她也没有删除。
她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,放在一旁的沙发上。
客厅里很安静,U盘还插在笔记本电脑上,里面是许蔓在垃圾桶里疯狂翻找的录像。
一个小时前,姜禾还在为被背叛的友情感到心寒。
现在,姜禾只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。
许蔓和她背后的人,终于失去了伪装的耐心。
手机屏幕再次亮起,这次是电话。
来电显示,依旧是一个陌生的号码,归属地是本地。
姜禾任由它响了十几秒,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刻,才接通了电话。
她没有出声。
电话那头也沉默着,只能听到一阵粗重的呼吸声。
像是在确认接电话的人是谁。
几秒后,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,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沙哑。
“东西呢셔?”
还是那三个字。
姜禾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真的被打错了电话:“你找谁?”
“找你。”男人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别跟我装。许蔓放在你那儿的箱子,在哪?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箱子。”姜禾回答。
“小姑娘,我没时间跟你玩游戏。”男人的语速加快了,“你住在湖畔花园12栋A座1208,对吧?”
姜禾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你在至简广告上班,17楼,设计部。每天早上九点上班,下午六点下班,有时候会加班,但最晚九点也会走。”
男人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,只是在陈述一些事实。
“你父母家,在城西的阳光小区,3号楼502,你每周日会回去吃饭。你爸有高血压,每天早上要去公园散步。我说的,对不对?”
姜禾没有说话。
一股凉气顺着她的手臂爬了上来。
这不是试探,这是警告。
他们查了她,查得一清二楚。
“我再说最后一遍。”电话那头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,“把不属于你的东西,拿出来。不然,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。你是个聪明人,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说完,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听着手机里的忙音,姜禾站在原地,几秒后,她走过去拉上了所有的窗帘。
家里瞬间暗了下来。
她没有开灯,黑暗让她更有安全感。
愤怒和恐惧之后,是一种绝对的冷静。
事情已经完全失控了。
对方不只是想要回东西,他们在用她的家人威胁她。
姜禾立刻拨通了周屿的电话。
电话几乎是秒接。
“怎么了?”周屿的声音传过来。
“他们打电话来了。”姜禾的语速很快,但条理清晰,“一个男人,他知道我家的地址,我公司的地址,甚至知道我爸妈家的地址。他让我把东西交出来。”
周屿在那边停顿了一下。
“你现在在哪?别怕,我马上过去。”
“我在家,门已经锁了。”姜禾说。
“报警。”周屿的声音果断,“立刻报警,把情况告诉警察,说你接到了威胁电话。”
“没用的。”姜禾否决了这个提议,“怎么说?说一个陌生男人打电话让我交出‘东西’?录音了吗?没有。他有实质性的举动吗?没有。警察最多做个笔录,连案子都立不了。反而会打草惊蛇,让他们知道我怕了,也让他们下一次行动会更隐蔽。”
这是实话。在没有造成任何实际伤害之前,这种口头威胁很难被界定为犯罪。
“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
“我没打算就这么算了。”姜禾看着黑暗中的某个点,“他们既然敢威胁,就一定会再来。下一次,我需要证据。”
“太危险了,姜禾。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,我现在就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姜禾应了一声。
挂了电话,姜禾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存着监控录像的U-盘。
她把它放进一个信封,然后走到玄关,拉开鞋柜最下面的隔层,把信封塞到了最里面的角落,用几双许久不穿的旧鞋子盖住。
做完这一切,她回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,静静地等待。
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但她知道,许蔓一定会来。
果然,不到半小时,门铃响了。
不是周屿那种有节奏的短按,而是一种急促又用力的连续按动,充满了攻击性。
姜禾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
门外站着两个人。
许蔓,还有那个在保安室监控里看到的,满脸横肉的男人。
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,手臂上全是纹身,正不耐烦地看着这边,眼神凶狠。
许蔓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白天的伪装,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怨毒和不加掩饰的愤怒。
姜禾没有开门,也没有出声。
她只是默默地拿出手机,点开了录音功能,然后把手机靠在了门边的墙上。
门外的许蔓见里面没反应,开始用力拍门。
“姜禾!开门!我知道你在里面!别给我装死!”
她的声音尖利,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你把东西拿出来,我们立马就走!不然今天这事没完!”
旁边的男人也开口了,声音和电话里的一模一样,低沉又粗暴:“开门!我们老板要的东西你也敢拿?胆子不小啊!”
姜禾依旧沉默。
她的沉默彻底激怒了许蔓。
“姜禾你这个贱人!我当你是朋友,你居然偷我的东西!你给我开门!”
许蔓开始用脚踹门,发出砰砰的巨响。
“我告诉你,那箱子里的东西不是我的!是我老板高总的!高总你知道是谁吗?那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!”
关键信息出现了。
高总。
许蔓亲口说了出来。
“你今天不把东西交出来,我就让你在A市待不下去!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去你公司闹!去你爸妈家闹!我看你还要不要脸!”
恶毒的诅咒和威胁,一句接一句地从许蔓嘴里冒出来。
旁边的男人似乎失去了耐心,他推开许蔓,自己上前一步。
“妈的,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他嘴里骂了一句,然后姜禾听到一阵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他在撬锁。
姜禾的心提了起来。
这扇门是开发商统一安装的,并不算牢固。
男人摆弄了几下,似乎没成功,变得更加暴躁。
他退后一步,猛地用肩膀撞向大门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整个门框都在震动。
“砰!”
又是一下。
门锁的位置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变形声。
就在这时,楼道里突然响起一个清晰的男声,是周屿。
“喂?110吗?我要报警。”
周屿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紧张的氛围里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地址是湖畔花园12栋A座1208,有人正在暴力破门,企图入室抢劫。对,两个人,一男一女,他们还在门口,正在踹门。”
门外的撞击声停了。
许蔓的咒骂声也停了。
姜禾从猫眼里看到,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脸色一变,低声对许蔓骂了一句什么。
许蔓的脸上也出现了慌乱。
“草!条子来了!快走!”男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猫眼的方向,拉着许蔓就往楼梯间的方向跑。
脚步声很快消失了。
整个世界又恢复了安静。
姜禾靠在门上,听着自己胸腔里有力的心跳。
几秒后,门外响起了周屿的敲门声,不轻不重,很有节奏。
“姜禾,是我,开门。”
姜禾走过去,转动已经有些变形的门把手,拉开了门。
周屿站在门外,手里还拿着手机,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姜禾一遍,确认她没事,然后才看向那扇伤痕累累的门。
门锁已经错位,门框边上有一个清晰的凹陷。
周屿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他走进屋子,反手关上门,门已经无法正常锁上了。
“你录音了?”他问。
姜禾点了点头,走过去拿起墙边的手机,按下了停止键。
一段长达五分钟的录音,清晰地记录了许蔓和那个男人的所有威胁和辱骂,以及最后的撞门声。
“他们提到了一个名字,高总。”姜禾说。
周屿点了下头:“许蔓的老板。”
他接过姜禾的手机,把录音文件发到了自己的手机和云端备份。
“现在,我们有证据了。”周屿说,“人证,是门口的邻居和即将到来的警察。物证,是这扇门和你手机里的录音。”
姜禾看着周屿冷静地操作着一切,心里那点后怕和慌乱,慢慢平息了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姜禾问。
“等警察来。”周屿把手机还给姜禾,“然后,我们去会会这位高总。”
警笛声由远及近,在小区楼下停住。
没过多久,门外响起了新的敲门声,这次的声音沉稳、有力。
“警察,开门检查。”
周屿走过去,拉开那扇已经无法闭合的门。
两名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,视线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变形的门锁和门框的凹陷上。
“报警人是哪位?”其中一名年长的警察开口询问。
“是我。”周屿举了下手。
警察的目光在周屿和姜禾之间扫过,然后进入室内。
“具体什么情况?”
姜禾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复述了一遍,从接到许蔓的电话,到两人上门威胁,再到最后的暴力撞门。
“他们为什么要找你?”年轻的警察一边记录一边问。
“为了一个箱子。”姜禾回答,“是我前同事许蔓错放在我这里的东西,她电话里让我扔掉,我就扔了。”
“扔了?”年长警察的眉头动了一下,“她又反悔了?”
“对。她说东西很重要,是她老板的。”
周屿在这时开口:“我们有录音。”
他把姜禾的手机递过去,点开了播放键。
许蔓尖利的叫骂和男人的威胁,清晰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。
“……那箱子里的东西不是我的!是我老板高总的!高总你知道是谁吗?那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!”
“……我告诉你,你今天不把东西交出来,我就让你在A市待不下去!”
录音里,威胁的内容一句接一句。
最后,是那几声沉重的撞门声,和门锁变形的刺耳声音。
两名警察的表情严肃起来。
播放完毕,年长警察看着周屿:“这个录音,可以作为证据提交给我们吗?”
“当然。”周屿操作手机,将文件通过通讯软件发给了对方。
“门上的损坏情况我们会拍照取证。至于你们提到的人,许蔓,还有那个男人,我们会根据你提供的信息进行布控调查。”
年轻警察拍完了照片,对姜禾说:“女士,这扇门必须马上更换。在换好之前,你们的安全存在隐患。建议今晚不要住在这里。”
姜禾点头:“谢谢,我们明白。”
警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,比如之后可能需要姜禾去警局做详细笔录,然后便离开了。
周屿将那扇破门用力拉上,用一把椅子死死抵住门把手。
做完这一切,他转身看着姜禾:“今晚去我那儿住。”
这不是商量,是决定。
姜禾没有反对。
这个被强行闯入的空间,已经让她感觉不到安全。
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姜禾的必需品,然后离开了公寓。
站在电梯里,姜禾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,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懈下来。
刚才在警察面前,姜禾表现得非常镇定。
但现在,只有她和周屿两个人,后知后觉的恐惧开始浮现。
如果周屿没有及时出现,那扇门被撞开,后果不堪设想。
周屿似乎察觉到了姜禾的情绪,他伸出手,握住了姜禾的手。
温暖干燥的触感,让姜禾心里安定不少。
到了周屿的家,他给姜禾找了新的洗漱用品和睡衣,然后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。
“过来。”周屿朝姜禾招了招手。
姜禾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。
电脑屏幕上是搜索引擎的界面。
周屿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两个字:高总。
搜索结果繁杂,各种姓高的老板都有。
“许蔓在哪个公司上班?”周屿问。
“元丰贸易。”姜禾回答。
周屿加上了公司名,搜索结果立刻精准了。
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名字:高天成,A市元丰贸易有限公司董事长。
下面附着一张照片,是在某个商业论坛上的发言照。
照片上的男人大约四五十岁,穿着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商人标准的笑容。
但那双眼睛,却让人感觉不舒服。
“就是他了。”周屿继续向下浏览。
关于高天成的公开信息不多,都是一些企业宣传和正面报道。
周屿换了几个关键词,开始在一些本地论坛和社交媒体的犄角旮旯里搜索。
“高天成,发家史。”
“元丰贸易,黑料。”
很快,一些非正式的帖子和评论被翻了出来。
“听说高天成是做走私起家的,早年胆子特别大。”
“元丰贸易?呵呵,他们公司的货,进出海关都有自己的‘特殊渠道’,业内谁不知道?”
“我一个朋友在他们公司待过,说里面水深得很,老板高天成看着和气,手段黑着呢。后来我朋友吓得赶紧辞职了。”
一条条信息拼凑出了一个模糊但危险的轮廓。
这个高总,绝不是什么正经商人。
“许蔓说的那个箱子,恐怕不是什么普通的东西。”周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下。
“录音里,那个男人说,‘我们老板要的东西你也敢拿’。”姜禾回忆着录音里的每一个字,“他们的重点,是‘拿’,而不是‘扔’。他们根本不信我把东西扔了,他们认定是我私藏了。”
周屿点头:“一个做灰色生意的老板,会让手下的人把一个普通箱子错放在别人家,还特意打电话让你扔掉?”
这个逻辑链条本身就充满了问题。
“这整个事情,可能就是一个圈套。”周屿的分析一针见血,“许蔓把箱子放在你这里,然后借口让你扔掉。如果东西真的不见了,他们就有理由找你的麻烦。如果东西没扔,他们也可以上门‘取’回来。”
姜禾的脸色有些变化。
“为什么?”姜禾不解,“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可能她需要一个替罪羊。那个箱子里的东西,对高天成很重要,而且很烫手。许蔓把它放在你这里,一旦出事,她可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身上。”周屿看着姜禾,“你成了那个‘偷’了老板重要东西的人。”
现在,许蔓和那个男人暴力上门,反而坐实了他们的做贼心虚。
“那箱子里……到底会是什么?”姜禾问出了关键。
“能让一个背景不干净的老板这么紧张,甚至不惜动用暴力手段也要拿回去的东西。”周屿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高天成的照片上,“很可能是他的罪证。”
账本、交易记录、或者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姜禾的呼吸停顿了一下。
事情的性质,从朋友间的背叛,瞬间升级成了卷入犯罪集团的漩涡。
“可我真的扔了。”姜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感,“就在我们小区南门的垃圾中转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屿说,“但高天成不信,许蔓也不信。他们会一直找你。”
“我们有录音,警察也出警了。”姜禾说。
“这只能让他们暂时不敢再用暴力手段。”周屿关掉网页,“但他们会用别的办法。就像许蔓在录音里威胁的,去你公司闹,去你父母家闹。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得安宁。”
除非,能找到那个箱子,把里面的东西公之于众,或者交给警察。
那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。
可是箱子已经被扔进了巨大的垃圾压缩车里,早就被运走了。
去哪里找?
姜禾站起来,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,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。
她强迫自己回忆扔东西时的每一个细节。
那天是周三,下午。
她抱着那个不算太大的纸箱下楼。
阳光很好。
她走到垃圾中转站,那里有好几个大型的绿色垃圾桶。
她记得,那天垃圾车好像刚来过,桶不是很满。
她把箱子扔进了装“其他垃圾”的那个桶里。
然后……
然后姜禾准备转身回家。
就在那时,旁边传来一阵整理纸板的声音。
姜禾的脚步停住了。
她想起来了。
她侧过头,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负责打扫他们这片楼的保洁员,刘阿姨。
刘阿姨当时正蹲在垃圾桶旁边,把一些住户扔掉的快递纸盒拆开、压平,然后用绳子捆起来。
那是她的额外收入。
姜禾清楚地记得,自己扔进去的那个箱子,也是一个很结实的硬纸板箱。
一个念头,猛地窜进了姜禾的脑海。
“周屿!”姜禾的声音有些急。
周屿立刻抬头看她。
“我想起来了!我扔垃圾的时候,刘阿姨就在旁边!”姜禾快速说道,“我们小区的保洁员,她平时会把别人扔掉的纸箱和瓶子收起来卖掉。”
周屿的眼睛亮了。
“那个箱子,是个质量很好的纸箱。”姜禾补充道,“刘阿姨很可能……会把它当成普通的废品,从垃圾桶里捡走!”
箱子,可能没有被运走。
它可能还在这个小区里,就在刘阿姨的储物间里。
周屿立刻站了起来。
“刘阿姨住在哪里?”
“好像是物业安排的员工宿舍,就在小区北门那边。”
“现在几点?”周屿看了一眼手机。
晚上十点半。
“我们现在就去找她。”周屿拿起车钥匙,“必须赶在许蔓和高天成的人反应过来之前,找到那个箱子。”
夜色沉寂,车子无声地滑入小区北门附近的路边停车位。
晚上十点四十分。
周屿熄了火,两人下了车。员工宿舍是栋老式的三层小楼,墙皮有些斑驳,大多数窗户都已是一片漆黑,只有一两扇还透着微弱的光。
“我们不能直接去敲门。”周屿压低声音,拉住有些冲动的姜禾,“我们不知道刘阿姨住在哪一间,这么晚了,挨个敲门会惊动所有人。”
姜禾也明白这个道理,但一想到箱子可能就在这栋楼里,而高天成的人随时可能找到这里,她的心脏就无法平静。
“那怎么办?在这里干等?”姜禾的声音里透着焦虑。
“等下去也不是办法。”周屿观察着周围的环境,“就算找到刘阿姨,万一她已经睡了,我们把她叫醒,一个陌生男人和一个女住户,在深夜要一个她捡来的箱子。她会怎么想?会不会害怕,直接把我们当成坏人?”
周屿的分析让姜禾冷静下来。他说得对,他们现在的行为,本身就足够可疑。
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先回去。”周屿做出决定,“明天一早,我们通过物业联系她。光明正大地去,理由也正当。就说感谢她平时工作辛苦,顺便问问箱子的事。这样最稳妥,不会引起她的警惕。”
虽然心急如焚,但姜禾知道,周屿的方案是目前唯一的选择。冒然行动,只会打草惊蛇。
“高天成的人……会比我们快吗?”这是姜禾最担心的问题。
“他们现在不敢轻举妄动。暴力上门失败,还有录音证据在警察手里,他们需要时间想新的办法。”周屿带着姜禾往回走,“他们最大的可能是从许蔓那里获取信息,但许蔓只知道你把箱子扔了,她不知道刘阿姨的存在。这是我们的信息优势。我们必须利用好这个时间差。”
回到家,姜禾几乎一夜没睡。
脑子里反复回想着扔箱子时的场景,生怕自己记错了任何一个细节。万一刘阿姨那天没上班,万一她没看到那个箱子,万一箱子已经被她当成普通废品卖掉了……
无数个“万一”,让姜禾坐立难安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天刚蒙蒙亮,姜禾就再也躺不住了。
她和周屿简单吃了点东西,八点半准时等在物业办公室门口。
物业的工作人员刚上班,看到他们还有些意外。
姜禾按照昨晚商量好的说辞,客气地说明来意:“你好,我们是12号楼的住户。想找一下负责我们那一片的保洁刘阿姨,想当面感谢一下她,平时打扫得特别干净。”
物业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,倒是没多怀疑,业主感谢保洁员的事情虽然不多,但也算正常。
“刘姐啊,我帮你问问。”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,简单沟通了几句,然后把手机号码写在一张便签上递给姜禾,“这是刘姐的电话,她说她现在正在储物间整理废品,你们直接过去找她就行。”
储物间。
姜禾和周屿对视一眼,心跳都漏了一拍。
道了谢,两人拿着号码快步走了出去。姜禾的手指有些发颤,拨通了那个号码。
电话很快被接起,传来一个带着方言口音的、有些苍老的声音:“喂?哪位?”
“刘阿姨您好,我是12号楼的姜禾,刚刚物业给了我您的电话。”
“哦哦,是小姜啊,你好你好,找我有什么事吗?”刘阿姨的声音很和善。
“是这样的,我前两天扔垃圾的时候,不小心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也一起扔进箱子里了。我记得当时您好像在旁边,我想问问,您有没有看到一个硬纸板的箱子?”姜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“箱子?”刘阿姨在那头想了想,“哦……我想起来了,是不是一个挺结实的纸箱子,上面还印着些外国字?”
就是它!
“对对对!就是那个!”姜禾的声音无法抑制地高了一些。
“哎呀,那箱子质量是好,我看着还挺新,就顺手捡回来了。”刘阿姨笑着说,“我正搁在储物间呢,想着攒多了一起卖。你等着啊,我给你找找。”
“阿姨您别动,我们现在就过去找您!您在哪个储物间?”
问清楚了位置,就在员工宿舍楼下那个带铁门的半地下室,姜禾挂掉电话,和周屿一路快步走了过去。
还没走近,就看到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、身形有些佝偻的背影,正蹲在门口整理一堆塑料瓶。
那就是刘阿姨。
“刘阿姨!”姜禾喊了一声。
刘阿姨回过头,看到姜禾和她身边的周屿,站起身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:“是小姜啊,来啦。”
她打开储物间的铁门,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储物间不大,光线昏暗,里面堆满了压扁的纸箱、成捆的报纸和装满瓶瓶罐罐的编织袋,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。
姜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目光快速在杂乱的废品堆里搜索。
刘阿姨显然记得那个箱子,她走到一个角落,搬开两摞旧报纸,从最底下吃力地往外拖。
“这几天收的纸壳多,压在下面了。”
随着她的动作,一个熟悉的轮廓露了出来。
紧接着,是第二个。
两个一模一样的,印着浮夸花纹和法文的硬纸板箱,静静地躺在废品堆的角落里。那俗气的包装,此刻在姜禾眼里,比任何东西都重要。
就是它们。
“阿姨,就是这两个!”姜禾快步上前,指着那两个箱子。
“对,就是这对吧?我记得是一起扔的。”刘阿姨把箱子完全拖了出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,“你看看东西还在不在。”
周屿走上前,一言不发地提起两个箱子。
其中一个,明显比另一个要沉上不少。
“刘阿姨,真的太谢谢您了!”姜禾从包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,直接塞到刘阿姨手里,“这里面是我的一点心意,您一定要收下。如果不是您,我的东西就真的找不回来了。”
信封里是两千块现金。
刘阿姨捏着信封的厚度,吓了一跳,连忙把手缩回去,使劲推辞:“哎哟,这可使不得!不就捡个箱子嘛,多大点事,我不能要你的钱,绝对不能要!”
“阿姨,您必须收下。里面的东西对我们来说,比什么都重要,是花多少钱都买不回来的。”姜禾态度很坚决,再次把信封塞过去,“您帮了我们天大的忙,这是您应得的。”
“不行不行,你们年轻人赚钱也不容易,我就是顺手的事。”刘阿姨的脸都涨红了,连连摆手。
周屿看着僵持的两人,从信封里抽出三张,又拿出钱包,凑了五百块,把剩下的钱收好,然后把这五百块钱递到刘阿姨面前。
“阿姨,我们知道您是好心。这两千确实多了,您不肯收。但这五百,您必须拿着。”周屿的语气平静但有力量,“这不是报酬,是我们的一点感谢。您靠自己劳动赚钱,我们丢了东西,现在找回来了,心里过意不去,也想表达一下谢意。您要是不收,我们这心里才真过不去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您就当这是我们请您吃饭的钱。您帮我们找回了重要的东西,我们请您吃顿饭,总可以吧?”
周屿的话说得有理有据,既给了刘阿姨台阶,也表达了诚意。
刘阿姨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人,又看了看那五百块钱,犹豫了半天,终于还是接了过去,嘴里还在不停地说:“太多了,太多了,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啊……”
“谢谢您,阿姨。”姜禾真诚地道谢。
告别了刘阿姨,周屿提着两个箱子,姜禾跟在旁边,两人一言不发,脚步飞快地往自己楼里走。
电梯里,只有他们两个人。密闭的空间里,气氛有些凝重。
姜禾的目光死死盯着周屿手里的箱子,尤其是那个更重的。
回到家,门“咔哒”一声锁上,周屿甚至把安全链都挂上了。
直到这一刻,姜禾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懈了一点点。
周屿把两个箱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。
他没有急着去开那个重的,而是先拿起了较轻的那个。
用小刀划开胶带,打开箱子。
里面是满满一盒包装精美的面膜,和许蔓之前描述得一模一样。
周屿把面膜全部拿出来,仔细检查了箱子的每一个角落,甚至敲了敲箱底,确认没有夹层。
“这个是空的。”他说。
只是个幌子。
现在,只剩下最后那个沉甸甸的箱子。
姜禾坐到沙发上,看着那个箱子,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畅。所有的答案,所有的麻烦,根源都在这里面。
周屿拿起箱子,掂了掂,然后才开始动手。
同样划开胶带,掀开盖子。
最上面一层,依然是面膜。
周屿一片一片地把面膜拿出来,整齐地码放在一边。
很快,箱子里的面膜被清空了。
露出了箱子底部那层普通的瓦楞纸板。
一切看起来,都和第一个箱子没什么区别。
但是重量不对。
周屿伸出手指,在纸板上轻轻敲了敲,发出的声音很沉闷,和空纸箱完全不同。
他拿起刚才用过的小刀,将刀尖插进纸板的边缘,轻轻往上一撬。
纸板被撬起了一个角。
下面不是空的。
周屿没有停下,用刀沿着纸板的边缘,小心地划开了一圈。那层作为伪装的纸板下面,露出了黑色的强力胶带。
撕开纸板,一个被黑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、嵌在纸板凹槽里的东西,出现在两人面前。
周屿伸手,将那个东西从箱底拿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黑色的,金属外壳的移动硬盘,比想象中还要重,触手冰凉。
硬盘被胶带牢牢地固定在箱子底部,如果不是刻意破坏箱子,或者像他们这样提前知道有问题,根本不可能发现。
姜禾看着那个静静躺在周屿手心的移动硬盘。
高天成的罪证。
找到了。
那个黑色的金属硬盘,就这么放在周屿的手心。
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昏黄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没有声音。
姜禾的视线胶着在那个硬盘上,仿佛那不是一个储存设备,而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。
周屿没有说话,拿着硬盘,转身走进了书房。
姜禾跟了进去。
周屿的书房不大,但设备很专业。他坐到电脑前,将硬盘的数据线接入主机箱背后的一个接口。
电脑发出一声轻响,识别了新的硬件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屏幕中央跳出一个窗口。
一个密码输入框。
没有提示,没有“忘记密码”选项,只有一个光标在不停闪烁。
“是加密盘。”周屿开口,声音很平稳,“而且看这个接口,是专业级的加密。”
姜禾不懂这些,她只知道,他们和真相之间,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“能打开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周屿没有给出任何保证,双手已经放到了键盘上。
他没有去尝试输入任何可能的密码。那是业余人士才做的事。
周屿打开了一个黑色的软件界面,屏幕上瞬间被瀑布一样滚动的代码占满。
他调出另一个程序,开始设置参数。
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姜禾小声问。
“暴力破解的一种,但不完全是。我会先用字典跑一遍,包括他公司所有相关的信息,人名、日期、项目代号。如果不行,再用算法去跑所有可能的组合。”周屿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,“这种强度的密码,可能要几个小时,也可能要几天。”
姜禾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怕打扰到他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书房里只剩下主机风扇的嗡鸣声,和周屿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。
屏幕上的代码以一种看不懂的规律在飞速刷新。
姜禾站得腿有些麻,她悄悄退出去,到客厅坐下。
可她坐不住。
客厅的钟表,秒针每一次跳动,都像在敲打她的神经。
她站起来,在客厅里来回踱步。从客厅这头,走到那头,再走回来。
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许蔓的脸,高天成的名字,那个沉甸甸的箱子,还有刘阿姨涨红的脸。
所有事情都搅在一起。
她去厨房倒了杯水,水很凉,握在手里,却感觉不到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姜禾又走回书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,看着周屿的背影。
他一动不动,像一座雕塑,只有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
窗外的天色,从深蓝变成了墨黑。
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的缝隙,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姜禾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一点。
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了。
她有些绝望,也许,这个硬盘根本就打不开。高天成那种人,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漏洞。
就在这时,周屿敲击键盘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屏幕上滚动的代码也静止了。
最后一行,是绿色的几个英文字母。
[ACCESS GRANTED]
周屿靠在椅背上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了。”
姜禾几步冲过去,扶着桌子边缘,看向屏幕。
那个密码输入框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文件夹窗口。
一个名为“GT-BACKUP”的盘符,出现在“我的电脑”里。
成功了。
周屿没有立刻点开,他先是运行了另一个小程序,对整个硬盘做了一个完整的镜像备份。
“以防万一。”他解释道,“原盘我们最好只看不动。”
备份的过程又花了十几分钟。
当进度条走到100%,周屿才在电脑上打开了那个备份文件。
里面的文件结构清晰得可怕。
最外面是几个以年份命名的文件夹:2019,2020,2021,2022…
周屿点开了最新的一个文件夹。
里面又有几个子文件夹,分别命名为:“财务”、“项目”、“人事”、“会议纪要”。
“看哪个?”周屿问姜禾。
“财务。”姜禾几乎没有犹豫。
点开“财务”文件夹。
里面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,文件名都是日期和编号。
周屿随机打开一个。
表格的内容让姜禾看不懂,没有常见的“收入”、“支出”这些科目。
取而代之的是“上游”、“通道”、“落点”、“损耗”这些奇怪的词。
每一行都是一笔巨大的金额,后面跟着一长串公司名称,很多都是在海外注册的离岸公司。
“这是什么?”姜禾问。
“账本。但不是给税务局看的那一本。”周屿的表情很严肃,他滚动着鼠标滚轮,看着那些天文数字,“这是‘洗澡’的账。把来路不明的钱,通过这些‘通道’公司转几手,最后变成干净的钱,回到‘落点’的账户里。”
他指着“损耗”那一列的数字,“这些,就是洗钱的成本。”
姜禾看着那些数字,感觉有些眩晕。
几千万,上亿的资金,就这样在表格里流动。
周屿关掉这个文件,又打开另一个。
内容大同小异,但数字更加惊人。
“偷税漏税,非法向海外转移资产,光是这两本账,就够他把牢底坐穿了。”周屿下了结论。
姜禾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直跳。
她知道这里面的东西很危险,但没想到危险到了这个程度。
周屿退回到上一层,点开了名为“会议纪要”的文件夹。
里面不是文档。
全是视频文件。
文件名看起来像是日期和姓氏的组合。
“2021-08-10-赵董.mp4”
“2022-01-20-孙处.mov”
周屿的鼠标在一个视频上停顿了一下,然后双击点开。
播放器弹了出来。
画面有些晃动,视角很低,像是在桌子下面或者包里偷拍的。
场景是一个豪华的办公室。
一个有些秃顶的男人,姜禾猜他就是高天成,正满脸笑容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,推到对面一个中年男人面前。
视频没有声音。
但那个中年男人打开盒子后,脸上露出的表情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那是一块金表。
男人迅速合上盖子,把盒子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。
高天成则笑着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周屿面无表情地关掉,又点开了下一个。
场景换成了一个饭局。
高天成把一张银行卡,夹在一本菜单里,递给了主座上的一个人。
还有一个视频,是在KTV的包厢里,一个年轻人把一个厚厚的信封,塞进了一位官员模样的人的西装内袋。
一桩桩,一件件。
全是高天成贿赂各路人员的铁证。
视频、转账记录、收据截图,分门别类,整理得井井有条。
这个高天成,不仅把自己的罪证全都记录了下来,还做了索引。
“他不是在记录罪证,”周屿看着屏幕,忽然开口,“他是在攥着这些人的把柄。这些东西一旦交出去,倒下的不止他一个,而是一大串。”
姜禾明白了。
这硬盘里的东西,是高天成的“护身符”,也是他用来控制别人的“催命符”。
许蔓让她保管的,就是这么个东西。
姜禾感觉一阵后怕。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留个心眼,如果这个箱子真的就这么放在自己家里,万一出事,她根本说不清楚。
周屿还在继续往下翻。
他回到了根目录,点开了“人事”文件夹。
里面是一些员工资料和合同。
周屿没有细看,他的目标很明确。他在文件夹里找到了一个名为“内部资金往来”的Excel文件。
点开。
表格很长,记录着一些不走公司大账的资金发放。
有名目,有经手人,有金额。
周屿直接按下了Ctrl+F,调出搜索框。
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。
许蔓。
回车。
屏幕上,表格自动滚动,然后停下。
一个被黄色高亮标记出来的单元格,出现在两人眼前。
就是许蔓的名字。
姜禾凑了过去。
那一行记录着:
项目:海外A轮融资款项处理。
经手人:许蔓。
佣金:120,000。
备注:已发放。
周屿滚动鼠标。
很快,第二个被标记的名字出现。
项目:南美设备采购资金通道。
经手人:许蔓。
佣金:95,000。
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许蔓的名字,在这份表格里出现了十几次。
每一次,都对应着一笔数额不小的“佣金”。
加起来,总金额超过了百万。
原来,她根本不是什么被蒙蔽的无辜助理。
她从一开始就是知情者,更是深度参与者。
她利用自己的职位,帮高天成处理着最核心、最见不得光的资金往来,并从中抽取着高额的回扣。
姜禾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她想起了许蔓在电话里那带着哭腔的、惊慌失措的声音。
想起了她说那箱子里的东西是“客户的样品,丢了要赔很多钱”。
想起了她急切地要给姜禾一万块钱作为“感谢费”。
全是假的。
一切都是表演。
对许蔓来说,那一百多万的佣金才是她的命。丢了硬盘,她不仅赚不到钱,高天成也绝对不会放过她。
至于那一万块钱,和她赚到的相比,算什么?
那不是感谢,那是封口费,是利用姜禾这个所谓“朋友”的成本。
姜禾看着屏幕上“许蔓”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过去那些年,两人一起加班、一起吃饭、一起逛街的画面,在脑海里一闪而过,然后迅速变得模糊,褪色,最后碎成了一片一片。
原来,在许蔓眼里,她们之间的友谊,早就可以明码标价。
只是自己不知道价格而已。
周屿没有说话,他关掉文件,把电脑合上。
书房里,又恢复了安静。
姜禾慢慢直起身,走回客厅,在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她没有哭。
只是觉得,心里某个地方,彻底空了。
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
这是她一直信奉的准则。
许蔓做出了她的选择。
那么,自己也该做出选择了。
周屿关上电脑的声音,在安静的客厅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姜禾坐在沙发上,目光没有焦点,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份Excel表格。许蔓的名字,和后面那一长串的零。
过去的一切,都成了笑话。
周屿没有去打扰姜禾。他走到书房,拿了一个新的U盘出来,又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。
他将那个黑色的硬盘接上,电脑屏幕亮起。
“过来。”周屿的声音很平静。
姜禾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。
“里面的东西,不能只在一处。”周屿说着,已经开始操作,“我做两份备份。一份拷到新的U-盘里,另一份,我加密上传到云服务器。”
屏幕上,一个进度条正在缓慢移动。复制,然后是上传。
周屿看着进度条,开口:“这个高天成,既然能做这种生意,就不是什么善茬。他现在找不到许蔓,下一步,一定会找到你。”
姜禾点头。她明白。
“硬盘里的证据很全,但还不够。”周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“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交易。要让他彻底翻不了身,还需要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个他主动向你行贿,试图销毁证据的记录。”
周屿拿起手机,翻找出一个号码。
“我需要打个电话。一个老同学,现在在市局经侦。我不会提你的名字,只做匿名咨询。”
他拿着手机走到了阳台,关上了门。
姜禾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文件夹名称,每一个都代表着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。她放在身侧的手,不自觉地收紧。
几分钟后,周屿走了回来。
“问清楚了。”他表情严肃,“流程上,可以匿名举报,把证据邮寄过去。但最好的方式,是人证物证俱全。尤其是能证明嫌疑人有毁灭证据意图的证据,比如,通话录音,交易视频。”
周屿看着姜禾:“我同学强调了一点,对方既然敢这么做,很可能会用极端的手段。我们的安全是第一位的。”
备份的进度条,终于走到了100%。
周屿拔下硬盘和U盘,将那个新的U盘递给姜禾:“这个你收好,贴身放着。原来的硬盘,我们当作诱饵。”
就在这时,姜禾的手机屏幕亮了。
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归属地,是本地。
姜禾和周屿对视一眼。
来了。
周屿做了个手势,示意她开免提。
姜禾划开接听键,按下了扬声器。
“喂?”
“是小姜吧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,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和气,听起来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辈。
姜禾没有出声。
“我是高天成,许蔓的老板。”男人自报家门,“别紧张,我没有恶意。许蔓这个丫头不懂事,拿了公司不该拿的东西,人也联系不上了。我想,这中间可能有什么误会。”
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有耐心。
“我打电话,是想约你见个面,我们开诚布公地谈一谈。有些事,电话里说不方便。”
姜禾的喉咙有些发干,她看向周屿。
周屿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:地点。
“在哪儿?”姜禾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,市中心君悦酒店的行政酒廊,我订好位置等你。”高天成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,“你一个人来。放心,我只想解决问题。另外,我会给你一个你无法拒绝的数字。”
“嘟。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客厅里一片寂静。
“他很自信。”周屿先开口,“行政酒廊,半公开的场合,他觉得你不敢怎么样。同时也是在用环境给你施压。”
“无法拒绝的数字……”姜禾重复着这句话,“他想用钱,把这个硬盘买回去。”
“这正是我们想要的。”周屿站起身,“他以为你是个被吓坏了的普通女孩,贪财,怕事。我们就演给他看。”
“怎么演?”
“你赴约。但不是你一个人。”
周屿从书房的抽屉里,拿出了几样东西。
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。
一枚设计简约的金属胸针。
“这是录音笔,这是针孔摄像头,带拾音功能。”周屿把东西放在桌上,“明天你穿件有领子的外套,把胸针别在领口。笔就放在手边的桌上。”
他看着姜禾:“从你进酒店大门开始,就要全程录音录像。”
“见了面,我要说什么?”姜禾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。
“你要做的,就是害怕,还有贪婪。”周屿的思路很清晰,“你要让他相信,你只是个意外卷进来的倒霉蛋,唯一的目的就是拿钱走人,把这件事彻底忘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继续说:“他一定会问你,想要多少钱。”
“我要多少?”
“五百万。”周Yup报出一个数字。
姜禾愣住了。
“这会不会太多了?”
“不多。”周屿摇头,“对于他来说,这硬盘里的东西,价值是五千万,甚至五个亿。五百万,是一个既能体现你的贪婪,又在他心理承受范围内的价格。他会觉得,你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孩,狮子大开口,但也能接受。”
“他给了钱,我把硬盘给他?”
“不。”周屿拿起桌上那个原始的黑色硬盘,“你带这个去。但是,交易的时候,你要表现出不舍和怀疑。你要逼他说出,这个硬盘为什么值五百万。”
“让他亲口承认,这里面是他的罪证?”姜禾明白了。
“对。你要说,‘我怎么知道你拿到东西后会不会对我下手?’‘这里面的东西值这么多钱,万一你反悔怎么办?’你要让他为了安抚你,亲口说出‘只要你把这些账目、视频都给我,我保证你没事’之类的话。”
周屿把那支录音笔递到姜禾手里。
“记住,我们的最终目的,不是他的钱。是让他坐牢。”
“整个过程,我都会在酒店一楼的咖啡厅。你的手机保持通话状态,放在包里,戴上蓝牙耳机。有任何不对劲,我五分钟内就能到你身边,并且报警。”
周屿的安排,细致到了每一步。
姜禾看着桌上的录音笔和摄像头,再看看周屿。
心里的那点空洞和迷茫,被一种坚定的情绪填满了。
许蔓选择了她的路。
高天成也选了他的。
现在,轮到姜禾做选择了。
姜禾拿起那枚胸针,在自己的衣服上比划了一下位置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“将计就计。”
下午两点五十五分,姜禾走进了君悦酒店的大堂。
空调的冷气很足,带着一股高级香氛的味道。
姜禾按照周屿的指示,穿着一件米色的薄款风衣,领口上别着那枚简约的金属胸针。
她没有去行政酒廊,而是先走进了大堂一侧的咖啡厅。
周屿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戴着耳机,看起来像是在移动办公。
看到姜禾,他抬起头,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指了指她的手提包。
姜禾会意,从包里拿出手机,拨通周屿的电话,然后将一枚小巧的蓝牙耳机塞进耳朵,再把手机放回包里。
“测试。”周屿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,清晰稳定。
“收到。”姜禾低声回应。
“去吧。记住,你是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,不是去乞求。害怕是演的,底气是真的。”
“嗯。”
姜禾转身,走向通往行政酒廊的电梯。
电梯门打开,高层的视野豁然开朗。行政酒廊里人不多,安静得只能听到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低声的交谈。
姜禾一眼就看到了高天成。
他就坐在窗边最好的位置,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,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。
让他意外的是,高天成的对面,还坐着一个人。
许蔓。
许蔓化了精致的妆,但依旧掩盖不住脸上的憔悴和不安。她看到姜禾,眼神立刻变得复杂,有祈求,有躲闪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。
姜禾的脚步没有停顿。
她走到桌前,拉开椅子,坐下。
“姜小姐,很准时。”高天成开口,声音里的和气跟电话里一模一样,但当着面,更能感受到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高总。”姜禾点点头,没有看许蔓。
“喝点什么?”高天成做了个手势,示意服务生过来。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姜禾把手提包放在身侧的空位上,那支黑色的签字笔从包里“不小心”滑了出来,滚落在桌面上。
她顺势将笔捡起,就放在自己手边。
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。
高天成看着她的小动作,嘴角的笑意更浓了。在他看来,这都是紧张和局促的表现。
“许蔓,你先跟姜小姐道个歉。”高天成转向许蔓,语气平淡,却带着命令的口吻。
许蔓的身体僵了一下,她看着姜禾,嘴唇动了动,声音干涩:“姜禾,对不起。我不该把那个东西放在你那里。”
姜禾没有说话。
道歉?如果道歉有用,还要警察做什么。
“好了。”高天成似乎对这个流程很满意,他端起酒杯,轻轻晃动着里面的冰块,“年轻人,偶尔犯点错,很正常。重要的是,要懂得及时纠正。”
他像一个宽厚的长辈,在教导犯了错的晚辈。
“姜小姐,我知道你受了惊吓。许蔓不懂事,给你添了天大的麻烦。”
高天成从手边的皮包里,拿出一样东西,轻轻推到了姜禾的面前。
一张支票。
“这里是五十万。”高天成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环境里,每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硬盘给我,这五十万就是你的精神损失费。从此以后,这件事一笔勾销,你和许蔓还是好朋友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五十万。
姜禾看着支票上的数字,耳机里,周屿的声音很轻:“比预想的少,他在试探你的底线。”
许蔓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支票,呼吸都急促了些。五十万,这是她工作好几年都攒不下的数字。现在,只要姜禾交出一个硬盘,就能轻易拿到。
嫉妒和不甘,几乎要从她的眼睛里溢出来。
她也看向姜禾,眼神里带着催促和祈求。
“姜禾,你就拿着吧。”许蔓小声说,“高总是好人,他不会为难你的。拿了钱,我们把东西还给公司,一切都能回到正轨。”
回到正轨?
姜禾的脑海里,闪过那个雨夜,自己被两个男人堵在楼下的恐惧。
闪过昨天晚上,电话里那个男人阴冷的威胁。
“高总真是好人啊。”
姜禾终于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笑意。
她没有碰那张支票。
高天成看着姜禾的反应,微微眯起了眼睛。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。这个女孩,没有立刻露出贪婪的表情,也没有被吓得不知所措。
“怎么,嫌少?”高天成问。
“不。”
姜禾拿出了自己的手机,解锁,打开播放器,然后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中央。
她按下了播放键。
一段清晰的通话录音,从手机里传了出来。
“……姜小姐是吧?我们老板想跟你谈谈。有些东西,你不该拿。”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。
“你们是谁?”是姜禾自己的声音,带着警惕。
“我们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要明白,这东西很烫手。你一个女孩子,一个人住,上下班最好小心点。别哪天走路不长眼,或者家里失个火什么的……”
录音里的威胁,一字一句,清晰地在酒廊里回响。
邻桌的客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,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高天成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许蔓的脸,瞬间变得惨白。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姜禾,又惊恐地看向高天成。
姜禾关掉了录音。
她抬起头,直视着高天成,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了。
“高总,您觉得,我的安全,我的精神损失,只值五十万吗?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高天成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,重新审视着眼前的这个女孩。
他看走眼了。
这不是一只被吓坏了的小白兔,这是一只懂得亮出爪子的小狐狸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高天成的声音冷了下来,那层刻意营造的和气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是您的人在威胁我。”姜禾纠正道,“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”
“年轻人,有点小聪明是好事,但太聪明,容易惹祸上身。”高天成的指节,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我同意。”姜禾点点头,“所以,为了不惹祸上身,我做了一点小小的准备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高天成和面无人色的许蔓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硬盘里的东西,我已经全部备份了。用加密邮件,发给了几个我绝对信得过的人。”
“我给他们设置了定时发送。如果我出了任何意外,比如失踪,或者发生什么交通事故,再或者,我没有在指定的时间跟他们报平安。那么,几封带着全部附件的邮件,会立刻出现在纪委和税务局的公开举报邮箱里。”
“哦,对了,还有几家知名媒体的调查记者,我想他们会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。”
整个行政酒廊,仿佛只剩下姜禾一个人的声音。
高天成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姜禾,眼神像是要穿透她。
许蔓已经吓得浑身发抖,她怎么也想不到,那个平时安安静静,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姜禾,会说出这样的话,做出这样的事。
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。
姜禾感受着高天成传来的压力,但她没有回避。
耳机里,周屿的声音传来:“说得好。他被镇住了。继续施压。”
姜禾拿起桌上那张五十万的支票,手指捏着一角,递回到高天成的面前。
“所以,高总。”
“现在,我们可以来谈谈新的价格了。”
高天成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支票,嘴角的弧度消失了。
他整个人向后靠进沙发里,交叠的双手显示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“新的价格?”
声音不高,却让周围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。
许蔓的身体抖了一下,不敢去看高天成,也不敢去看姜禾。
姜禾没有回答,她的视线转向许蔓。
“许蔓,你先还我钱。”
这句平淡的话,让许-蔓猛地抬起头,眼里全是错愕。
“什么……什么钱?”
“代购的钱。”姜禾说得清晰,“一万零八百六十五块。你有我的转账记录,我也有专柜的购物小票。现在,转给我。”
许蔓的脸涨红,这笔钱她一直拖着,总想着找个理由赖掉或者少给。在这种场合被姜禾当着老板的面提出来,像是一记耳光。
她求助地看向高天成。
高天成面无表情,只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音节。
“转。”
许蔓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次才解开锁。她不敢看姜禾,低着头操作,找到转账记录,输入金额。
叮。
姜禾的手机亮了一下,显示有一笔款项到账。
姜禾确认了数额,然后收起了手机。
第一个条件完成了。
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高天成身上。
“高总,现在来谈我的。”
“三十万。”姜禾直接开价,“不是支票,我要现金。”
高天成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“理由。”
“两个男人堵我楼下,一次。电话威胁,一次。”姜禾平静地陈述,“我这两天没睡好,出门担惊受怕。高总,你的手下做事,你来买单,天经地义。三十万,是我的精神损失费。”
“三十万?”高天成重复了一遍,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,“你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小姑娘,精神还挺贵。”
“跟我的命比起来,不贵。”姜禾说。
高天成没说话了。
酒廊里的音乐还在流淌,但这一桌,安静得可怕。
姜禾知道他在权衡。
耳机里,周屿的声音适时响起:“他觉得你在赌,加码。”
姜禾拿出了那个黑色的移动硬盘,轻轻放在桌子中央,推到了那叠现金的旁边。
“这是第三个条件。”
“也是最重要的一个。”
姜禾看着高天成和许蔓,“这个硬盘,你们两个,当着我的面,亲手格式化。”
高天成盯着那个硬盘,没有动。
他在评估风险。
一个刚出社会的小姑娘,真的有胆子把事情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?那些邮件,真的设置好了?真的会发出去?
万一只是吓唬人呢?
“小姑娘,做事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”高天成开口,语气带着点劝诫的意味,“把东西给我,三十万我也可以给你。但你手里的备份,必须也删了。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还留了一手?”
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姜禾打断他,“你只需要相信,我比你更不希望那些邮件发出去。”
“因为邮件一旦发出去,你固然会很麻烦,但我自己,也暴露在了巨大的风险里。我只是个普通人,我不想惹麻烦,我只想拿回我的公道,然后安安稳稳过日子。”
“所以,格式化硬盘,拿走现金,我们两清。从此以后,我当不认识你们,也希望你们,别再来打扰我。”
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。
高天成的表情松动了一些,他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。
他开始讨价还价。
“三十万太多了。二十万,现金,现在就给你。硬盘格式化。我们一笔勾销。”
耳机里,周屿的声音传来:“别答应。他还在试探你的底线。执行下一步。”
姜禾看着高天成,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。
“高总,您和城东做物流的盛达集团,王总,熟吗?”
高天成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听说你们最近在争一个港口的仓储项目。”姜禾继续说,“王总好像对您公司的一些财务数据和货运记录,特别感兴趣。”
“一个小时前,我顺手给他发了封匿名邮件,附件不大,就几张截图,关于您上个月从东南亚进来那批货的真实报关单。”
“不知道他收到了没有。”
嗡——
高天成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。
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。
来电显示的名字,正是“王盛达”。
整个酒廊的光线,似乎都在这一刻暗了下去。
高天成没有接电话,他按掉了来电,把手机屏幕朝下,盖在了桌面上。
他重新看向姜禾,那种审视、试探、轻蔑,全部消失了。
只剩下一种被对手将军之后的凝重。
他输了。
彻彻底底地输给了眼前这个他一开始完全没放在眼里的女孩。
“好。”
高天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他拿出另一部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带三十万现金,还有我的笔记本电脑,到行政酒廊来。马上。”
电话挂断。
高天成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,不再说话。
许蔓坐在旁边,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她看着桌子中央那个黑色的硬盘,又看看面色铁青的高天成,再看看平静如水的姜禾。
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和姜禾,早就不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。
她为了一个月一万多的工资,为了一个名牌包,出卖朋友,摇尾乞怜。
而姜禾,在用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,让一个能轻易碾死自己的大人物,低头认输。
不到十分钟,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提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和一台笔记本电脑,快步走了过来。
他把东西放在桌上,对着高天成点点头,然后退到了一旁。
高天成睁开眼。
他打开密码箱,推到姜禾面前。
箱子里,是三十捆崭新的钞票。
“你的钱。”
姜禾没有去看钱,她的目光落在旁边的笔记本电脑上。
“先格式化。”
高天成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机。
然后,他拿起桌上那个硬盘,数据线接入电脑的USB口。
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下,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许蔓看着高总的侧脸,那张平时总是带着运筹帷幄笑容的脸,此刻紧绷着,透着一股屈辱。
“打开。”姜禾发出指令。
高天成移动鼠标,点开了“我的电脑”。
移动硬盘的盘符跳了出来。
“选中它。”
高天成的鼠标悬停在盘符上。
“右键。”
菜单弹出。
“选择格式化。”
格式化的对话框出现。
高天成的手停住了。这里面,有他公司数年来的核心机密,有他所有不能见光的交易记录。现在,他要亲手,把这一切都抹去。
“高总?”姜禾的声音提醒他。
高天成的手动了。
“别用快速格式化。”姜禾补充道,“把那个勾去掉。我要你进行完全格式化。”
高天成的手指颤抖了一下,但他还是照做了。
他移动鼠标,点下了“开始”按钮。
一个警告框弹出:格式化将删除该驱动器上的所有数据。
高天成看着那个警告框,像是看着自己即将被行刑的判决书。
他闭上眼,按下了“确定”。
绿色的进度条,出现在屏幕上。
开始缓慢地,一格一格地向前移动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酒廊的音乐,邻桌的谈笑,都消失了。
姜禾的耳朵里,只剩下硬盘在电脑驱动下发出的轻微转动声,和屏幕上那个缓慢却坚决前进的绿色进度条。
她看着高天成。
也看着许蔓。
许蔓的脸色,比纸还要白,她的嘴唇在哆嗦,眼神空洞地看着电脑屏幕,像是被抽走了灵魂。
进度条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100%。
屏幕上跳出提示:格式化完毕。
高天成拔掉了硬盘,扔在桌上。
姜禾拿过硬盘,放回自己的包里。
然后,她合上了那个装满现金的密码箱,站起身。
“高总,许蔓。”
姜禾看着他们。
“两清了。”
说完,姜禾没有再看他们一眼,提着密码箱,转身走向酒廊的出口。
走出酒店大门,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。
姜禾站定,拿出手机,拨通了周屿的电话。
“我出来了。”
“嗯,我看到你了。”电话那头,周屿的声音带着安心,“我在马路对面的车里。”
姜禾抬头,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闪了两下车灯。
她提着箱子,走向人行横道。
绿灯亮起。
姜禾走在斑马线上,身后是灯火辉煌的酒店,身前是周屿在等她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姜禾合上了那个装满现金的密码箱。
她站起身,动作不带一丝多余的停顿。
姜禾的视线扫过高天成,又落到许蔓身上。
“高总,许蔓。”
“两清了。”
说完这三个字,姜禾没有再给他们任何一个眼神。她提着那个沉重的箱子,转身,一步一步走向行政酒廊的出口。
高天成坐在原处,没有动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压抑着即将喷发的怒火。屈辱,前所未有的屈辱,像一只手,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他看着姜禾的背影,那个在他眼中本该和许蔓一样,可以随意拿捏的女人,此刻却像一个得胜的将军,从容离场。
他放在桌下的手,攥成了拳头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“高总……”许蔓的声音发着抖,带着哭腔。她彻底慌了,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她看着高天成,那张脸上的阴沉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恐惧。
高天成没有理会她。他掏出自己的常用手机,找到一个号码,拨了出去。
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通。
“是我。”高天成的声音很低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间磨出来的。
“找几个人,查一个女人。叫姜禾。广告公司的设计师。还有,跟着她,看她去见谁。把那个男人也给我查清楚。我要他们的一切资料,现在,立刻。”
他挂断电话,将手机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许蔓被那声巨响吓得一哆嗦。她看着高天成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知道,高总这是要报复了。而这一切的起因,是她。
高天成终于转过头,看向许蔓。
那不是她熟悉的、那个会带着温和笑容叫她“小许”的高总。那是一双野兽的眼睛,里面只有毁灭的欲望。
“你,很好。”高天成说。
许蔓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。她拼命摇头:“高总,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不知道她有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高天成打断她,“你最好祈祷,我能把东西拿回来。否则,你和你那个朋友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就在这时,酒廊的入口处,走进来几个男人。
他们穿着普通的夹克和休闲裤,看起来和周围的客人没什么不同,但他们的步伐和眼神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目的性。
他们没有在门口停留,径直穿过人群,目标明确地走向高天成这一桌。
高天成刚下达完命令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狰狞,他注意到了这几个人,眉头皱起。
他以为是自己叫的人来了。
可速度也太快了。
为首的男人走到桌前,目光在高天成和许蔓身上一扫,然后定格在高天成脸上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件,翻开,展示在高天成面前。
“高天成?”
高天成看清了证件上的国徽和“警察”两个字,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。”为首的男人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,“你涉嫌多起严重经济犯罪、商业贿赂以及非法洗钱。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。”
高天成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。
“你们是不是搞错了?”他强作镇定,“我是一家正经公司的老板,你们有什么证据?”
“我们有没有搞错,回队里就清楚了。”另一个警官上前一步,“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前的最后通牒,举报人提供了一部分关键证据,与我们正在调查的一起案件高度吻合。高先生,请吧。”
最后通牒?
证据?
高天成的脑子飞速运转,他想不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。知道那些机密的人,要么是他绝对的心腹,要么……
他的视线猛地转向桌上那台刚刚格式化完硬盘的笔记本电脑。
难道是……
不可能。硬盘已经格式化了,而且是完全格式化。
许蔓已经完全傻掉了。她听着警察和高总的对话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,打穿了她的认知。
经济犯罪?
洗钱?
她只是想多赚点钱,只是想换个好包,怎么会牵扯到这些事情里去?
为首的警官不再跟高天成废话,一挥手。
“带走。”
两个警官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高天成的胳膊。
“你们不能这样对我!我要给我的律师打电话!”高天成挣扎起来,他多年来建立的体面形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。
“你的所有合法权利我们都会保障。你可以到队里再联系你的律师。”警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高天成被强行从椅子上架起来。
他经过许蔓身边时,脚步停顿了一下,用一种怨毒到极点的眼神看着她。
就是这个女人。如果不是她,自己根本不会认识那个叫姜禾的女人,更不会有今晚的这一切。
许蔓被他看得浑身冰凉。
这时,为首的警官看向了她。
“你是许蔓?”
许蔓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能下意识地点点头。
“高天成公司的财务人员,对吗?”
“我……是……”
“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,你作为高天成的下属,深度参与了多起非法账目的处理。你也需要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。”
警官说完,他身后的另一名女警走了上来,手里拿着一副手铐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许蔓终于崩溃了,她从椅子上滑坐到地上,语无伦次地哭喊,“我只是个打工的!都是他让我做的!我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没有人理会她的辩解。
冰凉的金属铐住了她的手腕。
咔哒一声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宣告了她人生的终结。
许蔓被从地上拉起来,她还在拼命地挣扎和哭喊,引得整个酒廊的客人都看了过来。
她的目光穿过人群,穿过那些看热闹的、鄙夷的、漠然的眼神,最后,落在了酒廊的门口。
姜禾还站在那里。
她没有离开。
她就站在光影的交界处,静静地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。
看到高天成被架走,看到自己被戴上手铐。
许蔓的哭喊停住了。
她看着姜禾,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、恐惧,和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祈求。
她不明白,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姜禾不是应该拿着钱和周屿开开心心地去庆祝吗?为什么警察会来?
是她?
是姜禾报的警?
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她不是已经拿到钱了吗?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?
姜禾迎着许蔓的目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报复的快感,没有胜利的喜悦,甚至没有一丝怜悯。
那是一种彻底的平静,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,正在经历她自己选择的结局。
成年人,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
这是姜禾信奉的原则。
许蔓选择了背叛和贪婪,高天成选择了践踏法律和良知。
现在,只是清算的时刻到了。
姜禾收回目光,不再看那场狼狈的闹剧。
她转过身,提着那个黑色的密码箱,走出了行政酒廊。
……
马路对面,黑色的轿车里。
周屿放下了手机。
屏幕上,是他刚刚删除干净的一个加密邮箱账户。
几分钟前,他通过这个邮箱,将一份压缩文件发到了市局经侦支队一位同学的工作邮箱里,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:收网。
邮件内容很简单,只有几份经过处理的交易记录截图,和一个境外服务器的地址。
这些,都是他从姜禾那块旧硬盘的备份里,找到的蛛丝马迹。
他那位同学收到邮件后,只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
这些证据,单独拿出来,或许无法立刻定罪。但它们就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警方早已布下、却迟迟无法收紧的大网。
高天成这条大鱼,他们已经盯了很久。
周屿算准了时间。
在姜禾进酒店的同时,他用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,拨通了举报电话。
他没有说太多,只点出了高天成正在进行的几项非法交易,并预告了半小时后,会有决定性的证据送达。
这是心理上的“最后通牒”,也是推动警方提前行动的催化剂。
他要确保,在姜禾离开酒店之前,高天成再也没有任何机会,去实施他必然会进行的报复。
周屿看着酒店门口。
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。
姜禾提着箱子,站在台阶上,夜晚的凉风吹起了她的发梢。
周屿拿起手机,拨通了她的电话。
“我出来了。”姜禾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“嗯,我看到你了。”周屿的声音里带着安心,“我在马路对面的车里。”
他按了两下车灯。
明黄色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。
姜禾抬头,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。
她提着箱子,走向人行横道。
绿灯亮起。
姜禾走在斑马线上,身后是灯火辉煌的酒店,是高天成和许蔓被带走的残局。
身前,是周屿在等她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这一次,是真正的,两清了。
姜禾合上了那个装满现金的密码箱。
她站起身,动作不带一丝多余的停顿。
姜禾的视线扫过高天成,又落到许蔓身上。
“高总,许蔓。”
“两清了。”
说完这三个字,姜禾没有再给他们任何一个眼神。她提着那个沉重的箱子,转身,一步一步走向行政酒廊的出口。
高天成坐在原处,没有动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压抑着即将喷发的怒火。屈辱,前所未有的屈辱,像一只手,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他看着姜禾的背影,那个在他眼中本该和许蔓一样,可以随意拿捏的女人,此刻却像一个得胜的将军,从容离场。
他放在桌下的手,攥成了拳头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“高总……”许蔓的声音发着抖,带着哭腔。她彻底慌了,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她看着高天成,那张脸上的阴沉让她从骨子里感到恐惧。
高天成没有理会她。他掏出自己的常用手机,找到一个号码,拨了出去。
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通。
“是我。”高天成的声音很低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间磨出来的。
“找几个人,查一个女人。叫姜禾。广告公司的设计师。还有,跟着她,看她去见谁。把那个男人也给我查清楚。我要他们的一切资料,现在,立刻。”
他挂断电话,将手机重重地拍在桌上。
许蔓被那声巨响吓得一哆嗦。她看着高天成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知道,高总这是要报复了。而这一切的起因,是她。
高天成终于转过头,看向许蔓。
那不是她熟悉的、那个会带着温和笑容叫她“小许”的高总。那是一双野兽的眼睛,里面只有毁灭的欲望。
“你,很好。”高天成说。
许蔓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。她拼命摇头:“高总,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不知道她有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高天成打断她,“你最好祈祷,我能把东西拿回来。否则,你和你那个朋友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就在这时,酒廊的入口处,走进来几个男人。
他们穿着普通的夹克和休闲裤,看起来和周围的客人没什么不同,但他们的步伐和眼神,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目的性。
他们没有在门口停留,径直穿过人群,目标明确地走向高天成这一桌。
高天成刚下达完命令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狰狞,他注意到了这几个人,眉头皱起。
他以为是自己叫的人来了。
可速度也太快了。
为首的男人走到桌前,目光在高天成和许蔓身上一扫,然后定格在高天成脸上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件,翻开,展示在高天成面前。
“高天成?”
高天成看清了证件上的国徽和“警察”两个字,他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我们是市局经侦支队的。”为首的男人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,“你涉嫌多起严重经济犯罪、商业贿赂以及非法洗钱。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。”
高天成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。
“你们是不是搞错了?”他强作镇定,“我是一家正经公司的老板,你们有什么证据?”
“我们有没有搞错,回队里就清楚了。”另一个警官上前一步,“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前的最后通牒,举报人提供了一部分关键证据,与我们正在调查的一起案件高度吻合。高先生,请吧。”
最后通牒?
证据?
高天成的脑子飞速运转,他想不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。知道那些机密的人,要么是他绝对的心腹,要么……
他的视线猛地转向桌上那台刚刚格式化完硬盘的笔记本电脑。
难道是……
不可能。硬盘已经格式化了,而且是完全格式化。
许蔓已经完全傻掉了。她听着警察和高总的对话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,打穿了她的认知。
经济犯罪?
洗钱?
她只是想多赚点钱,只是想换个好包,怎么会牵扯到这些事情里去?
为首的警官不再跟高天成废话,一挥手。
“带走。”
两个警官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了高天成的胳膊。
“你们不能这样对我!我要给我的律师打电话!”高天成挣扎起来,他多年来建立的体面形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。
“你的所有合法权利我们都会保障。你可以到队里再联系你的律师。”警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。
高天成被强行从椅子上架起来。
他经过许蔓身边时,脚步停顿了一下,用一种怨毒到极点的眼神看着她。
就是这个女人。如果不是她,自己根本不会认识那个叫姜禾的女人,更不会有今晚的这一切。
许蔓被他看得浑身冰凉。
这时,为首的警官看向了她。
“你是许蔓?”
许蔓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能下意识地点点头。
“高天成公司的财务人员,对吗?”
“我……是……”
“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,你作为高天成的下属,深度参与了多起非法账目的处理。你也需要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。”
警官说完,他身后的另一名女警走了上来,手里拿着一副手铐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许蔓终于崩溃了,她从椅子上滑坐到地上,语无伦次地哭喊,“我只是个打工的!都是他让我做的!我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没有人理会她的辩解。
冰凉的金属铐住了她的手腕。
咔哒一声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是宣告了她人生的终结。
许蔓被从地上拉起来,她还在拼命地挣扎和哭喊,引得整个酒廊的客人都看了过来。
她的目光穿过人群,穿过那些看热闹的、鄙夷的、漠然的眼神,最后,落在了酒廊的门口。
姜禾还站在那里。
她没有离开。
她就站在光影的交界处,静静地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。
看到高天成被架走,看到自己被戴上手铐。
许蔓的哭喊停住了。
她看着姜禾,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、恐惧,和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祈求。
她不明白,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。
姜禾不是应该拿着钱和周屿开开心心地去庆祝吗?为什么警察会来?
是她?
是姜禾报的警?
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她不是已经拿到钱了吗?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?
姜禾迎着许蔓的目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报复的快感,没有胜利的喜悦,甚至没有一丝怜悯。
那是一种彻底的平静,就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,正在经历她自己选择的结局。
成年人,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
这是姜禾信奉的原则。
许蔓选择了背叛和贪婪,高天成选择了践踏法律和良知。
现在,只是清算的时刻到了。
姜禾收回目光,不再看那场狼狈的闹剧。
她转过身,提着那个黑色的密码箱,走出了行政酒廊。
……
马路对面,黑色的轿车里。
周屿放下了手机。
屏幕上,是他刚刚删除干净的一个加密邮箱账户。
几分钟前,他通过这个邮箱,将一份压缩文件发到了市局经侦支队一位同学的工作邮箱里,邮件标题只有两个字:收网。
邮件内容很简单,只有几份经过处理的交易记录截图,和一个境外服务器的地址。
这些,都是他从姜禾那块旧硬盘的备份里,找到的蛛丝马迹。
他那位同学收到邮件后,只回了两个字:收到。
这些证据,单独拿出来,或许无法立刻定罪。但它们就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警方早已布下、却迟迟无法收紧的大网。
高天成这条大鱼,他们已经盯了很久。
周屿算准了时间。
在姜禾进酒店的同时,他用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,拨通了举报电话。
他没有说太多,只点出了高天成正在进行的几项非法交易,并预告了半小时后,会有决定性的证据送达。
这是心理上的“最后通牒”,也是推动警方提前行动的催化剂。
他要确保,在姜禾离开酒店之前,高天成再也没有任何机会,去实施他必然会进行的报复。
周屿看着酒店门口。
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。
姜禾提着箱子,站在台阶上,夜晚的凉风吹起了她的发梢。
周屿拿起手机,拨通了她的电话。
“我出来了。”姜禾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“嗯,我看到你了。”周屿的声音里带着安心,“我在马路对面的车里。”
他按了两下车灯。
明黄色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。
姜禾抬头,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。
她提着箱子,走向人行横道。
绿灯亮起。
姜禾走在斑马线上,身后是灯火辉煌的酒店,是高天成和许蔓被带走的残局。
身前,是周屿在等她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这一次,是真正的,两清了。
姜禾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她将那个黑色的密码箱随手放在了后座上。
箱子落在皮质座椅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周屿没有立刻开车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系统在低声运转。
他递过来一瓶水。
“喝点水。”
姜禾接过来,拧开,喝了一口。
她的手很稳,没有一点颤抖。
“都解决了?”周屿问,眼睛看着前方酒店门口闪烁的警灯。
“嗯。”姜禾应了一声。
“箱子里是钱?”
“是。”
周屿不再问了。他启动了车子,黑色的轿车平稳地汇入夜间的车流。
路边的霓虹灯光一排排地向后退去,在姜禾的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。
她看着窗外,一言不发。
“这笔钱,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周屿打破了沉默。
“不知道。”姜禾的声音很轻,“感觉很重。”
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周屿说,“不止是那批货的钱,还有其他的。这是清算,不是交易。”
姜禾没有接话。
车子开过跨江大桥,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。
“还记得我们之前说过的吗?”周屿忽然开口,“去看极光。”
姜禾转过头看他。
“用这笔钱,去北欧。”周屿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计划,“就当是,为这段时间的麻烦,画上一个句号。”
姜禾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。
然后,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车里的气氛松弛下来。
一切的混乱、算计和对峙,都留在了那家酒店的行政酒廊里,随着警灯的熄灭而终结。
现在,是回家。
然后,是远行。
半个月后。
姜禾的生活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。
她去过一次经侦支队,作为案件的受害人和重要证人,配合做了详细的笔录。
过程很顺利。
她提供的线索,和周屿发过去的关键证据,让整个案情变得非常清晰。
高天成的商业帝国,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肮脏。洗钱、非法集资、商业欺诈。拔出萝卜带出泥,一长串的名单被牵扯了进去。
新闻APP上,每天都有后续的报道推送。
高天成集团被查封,资产冻结。
许蔓作为核心的财务经手人,涉案金额巨大,被正式批捕。
姜禾是在一个下午,泡咖啡的时候,在手机上看到这条新闻的。
她只是看了一眼标题,就把手机锁屏,放在了一边。
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香气弥漫开来。
这件事,对她来说,已经彻底翻篇了。
她订好了去芬兰的机票和酒店。
出发前,她和周屿一起,将那笔钱做了一次彻底的规划。
一部分,作为旅行基金。
一部分,存进了理财账户。
剩下的一部分,姜禾匿名捐给了一个为山区女童提供教育支持的基金会。
汇款成功的那一刻,姜禾感觉那个密码箱最后的一点重量,也从心头消失了。
钱货两讫。
仁至义尽。
芬兰,萨里山。
姜禾和周屿住进了预订好的玻璃穹顶小屋。
屋外是零下二十度的严寒,白雪覆盖了整个世界。
屋内温暖如春。
他们躺在床上,透过巨大的玻璃天幕,看着墨蓝色的夜空和漫天繁星。
“你说,我们能看到吗?”姜禾问。
“能。”周屿很肯定,“天气预报说今晚是高概率。”
他们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等待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夜空的一角,开始出现一抹淡淡的、几乎难以察异的绿色光晕。
那光晕慢慢地扩大,越来越亮,像一条无声流淌的绿色光河。
然后,光河开始舞动。
它变幻着形态,时而像巨大的帘幕,时而像飘逸的丝带。
绿色中,又渐渐渗透出紫色和粉色的边缘。
整个天空,都成了这场盛大光舞的舞台。
姜禾坐了起来,完全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。
没有声音,只有极致的安静和极致的绚烂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为了朋友,自己吃点亏没什么。”姜禾忽然开口,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屋里很清晰,“所以许蔓一次次利用我,我都忍了。”
周屿没有说话,只是侧过头,安静地听着。
“直到她让我处理那两箱三无面膜。”姜禾看着窗外的极光,“我看着那两个箱子,突然就觉得很没意思。”
“我帮她承担风险,处理垃圾,最后换来的可能就是几句不痛不痒的感谢,和下一次更过分的请求。”
“那天晚上,我把那两个箱子扔进垃圾站的时候,就决定了。”
“我的人生,不能再被这种廉价的关系和无聊的琐事占据了。”
周屿伸手,握住了姜禾的手。
“你做得对。”他说,“扔掉垃圾,是打扫卫生的第一步。”
姜禾笑了。
是啊,扔掉垃圾。
扔掉那两箱面膜,是她近年来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。
那不仅仅是扔掉了两箱伪劣产品,更是扔掉了自己过去识人不清的软弱,扔掉了一段不断消耗自己的有毒关系。
扔掉了那个总是在忍让和付出的自己。
天空中的极光还在不停变幻,绚烂到不真实。
姜禾靠在周屿的肩上,心里一片宁静。
她知道,一切都过去了。
新的生活,已经开始了。
从北欧回来后,姜禾投入到了新的工作中。
她接了一个重要的品牌形象升级项目,几乎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。
周屿也忙着公司一个新产品的上线,两人虽然在同一个城市,见面的时间却不多。
但他们的关系,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稳定。
他们会在深夜结束工作后,给对方发一条简单的“晚安”。
会在周末的早上,一起去家附近的早餐店,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。
不需要刻意的维护,也不需要频繁的确认。
那是一种根植于内心的信任和默契。
两个月后,项目成功交付,获得了客户的高度评价。
姜禾也因此,在业内声名鹊起。
一天下午,她收到了一个陌生的邮件。
邮件标题是:【金铅笔国际广告奖入围通知】。
姜禾点开邮件。
她的那个品牌形象升级项目,获得了年度最佳视觉设计奖的提名。
她看着邮件里的祝贺词,没有想象中的激动。
只是一种“水到渠成”的平静。
她将邮件截图,发给了周屿。
周屿几乎是秒回。
一张餐厅的预订截图,和一句话。
“今晚七点,庆祝。”
晚上,姜禾坐在洒满阳光的公寓里,整理着自己的作品集。
电脑屏幕上,是她获奖的那个项目。
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真正的朋友,不会用廉价的物品和无尽的索取来衡量情谊。
而真正的人生,就在于不断地“清理”和“前行”。
清理掉那些拖累自己的包袱,不管是人还是事。
然后,轻装上阵,才能拥抱更广阔的天地,看到更绚烂的风景。
就像那晚在芬兰看到的极光。
只有在最纯净、最黑暗的夜空里,才会爆发出最壮丽的光芒。
姜禾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公园里玩耍的孩子,和悠闲散步的老人。
生活平静,未来可期。
这就够了。

